《打鬥敘〜庄下人介社交活動_山居的聲音之16》
范振乾 撰 115.9.15
日前下山到雜貨店購物時,遇到一位村裡許久不見的朋友,他突然問了筆者,「為何後來比較少看到你來參加打鬥敘 ( daˇdeuˇsiˇ客語用詞,指的是一種社交形式)」。在筆者所在的偏僻山村裡,由於住民結構基本上是老弱婦孺,青壯年人數不多。不只沒有酒館,也沒有咖啡店等社交活動場所,打鬥敘便成為最主要的社交活動,一般短暫臨時性的社交在唯二的雜貨店門廊進行(附圖1),另一種是聚在某人家裡一起煮食、聊天、聯誼。
雜貨店門廊擺幾張椅子,方便顧客購物時暫時歇腳,坐下聊天,店家也可藉此招來路人進店購物。多數情況是,村民在外地下班收工回家前,車子在路旁停好,便三三兩兩在小店門口湊在一起,坐下來,叫一手(即半打)啤酒或幾罐小黃(即小罐玻璃瓶裝黃標米酒),再買幾種零嘴,如花生、糖果、罐頭之類的,彼此分享一下當天工作心得或吐槽一下工班裡的頭頭、老闆等,發洩一下一天工作的悶氣或辛勞。吐完牢騷或分享過趣事,疲憊稍微緩解之後,便各自回家了。
基本上,入夜後七點半左右,雜貨店便關門休息了。多年前本村的派出所撤走之後,更是如此。其中一家店主阿香曾明白告訴筆者,村裡出現過幾次精神恍惚的吃藥者在臨暗仔(lim amˇei 傍晚時分)闖入住家及店舖持械搶錢情事。因此,晚上七點半以後,不到一百米的街區,幾乎都已門窗緊閉,甚至熄燈,早早休息了。僅有的兩家餐廳,天黑即打烊,因為稀疏的外地遊客不是回到民宿、露營區,就是已經開車離開村子了。
一、社交聯誼
食夜(shidˋiaˇ吃晚飯)以後,有些人聚在停車方便,比較不會吵到鄰居的某人家裡聚會,舉辦「打鬥敘」,這是村裡十分重要的社交聯誼傳統。通常是本村及隔壁村裡幾個人或十來個人聚在一起打鬥敘,直到10點左右才各自回家休息。筆者剛回到故鄉展開第三階段人生的最初兩三年,也會在每週或隔週參加一週一次的打鬥敘,藉以結識更多朋友。
打鬥敘裡,與會者各自帶些食物、零嘴、或酒,聚在某人家裡一起煮食、聊天、聯誼,天南地北,無所不談。嗙雞胲(pangˋgieˋgoiˋ指吹牛、膨風、說浮誇不實之言)或大放厥詞者有之,靜默一旁聽人講話者也有。這種場合,多數人在三杯下肚之後,話都會說的越來越大聲,忘了自己是誰。有些人為了表示自己很行,往往像個包打聽的,無所不知。或分享別人的私密事情,好像他是「聽床師」似的(按,聽床師為網路流行用語,指說話者好像是躲在別人的床底下偷聽在床上者說的話似的。)不管那些事情是真是假,該不該說,卻八卦到不行。
記得剛參加打鬥敘時,曾有人問筆者在大學教授什麼科目,告知是「全球化與在地化」。他們問什麼是全球化,本人即用淺顯易懂的方式舉例說明。筆者說這是網路商轉之後美國建構的一種全新的國際分工體系,藉以控制世界。他們掌控設計、品牌與通路,其他國家提供便宜的成本(包括人工、土地、稅賦、污染……等)代工生產。如此,做為中心地位的美國移出了生產製造部門,其他衛星國家的民眾得到就業機會,社會失業減少,因而相對穩定,經濟得以發展。美國用甚低的成本委託他國代工製造的商品卻可獲得極大的利潤,只要看蘋果牌手機的例子便可知。當場便有人拿出蘋果牌手機,我說,這款手機就是全球化時代的例子,它主要是由台灣的鴻海企業設在大陸的富士康公司用大量的當地便宜、素質又高的工人為蘋果公司代工生產的。
又如,美國的醫療院所拍攝的X光照片,利用時間差,只要支付極低的費用,透過網路傳到印度科技重鎮班佳洛(Bangalore)市給一群素質不錯可以代為判讀的醫療專技人員,第二天一早美國醫療院所上班時便可以得到傳回的判讀結果。
不論是富士康代工生產蘋果手機或印度醫療專技人員代為判讀美國醫療院所的X光照片,兩者得以分工合作成功的前提是有快速方便的國際網路。這種新的國際運作體系就是全球化。當然,這一模式不僅在經濟、商業運轉,其他方面如教育、文化、政治、軍事、科技各方面也是如此。舉了兩個淺顯的例子說明後,他們便對全球化有了初步的認識。
再者,打鬥敘不只是食茶(shidˋcha喝茶)、飲酒、打嘴鼓(daˇzueiˇguˊ談天說地、聊天),有時候與會者會帶些東西到現場銷售,例如自家包的水餃、釣的魚蝦,或者自種的蔬菜水果。也曾有人帶來自家捕殺的山豬肉,與會者大都會盡量購買。另種情形是,某個人接到大量的工作,需要在較短時間完成,也會請時間方便的人幫忙分擔。或者某個人自己臨時有事,無法完成承接的工作,但已經做了一部分,例如劈草、伐木,便會請與會者中有能力的人幫忙續完,這些都是打鬥敘很重要的聯誼互助功能(附圖2.3.4)。
打鬥敘裡見面次數多了,有時難免會有人表示有急用,但手頭不便,需要調頭寸或周轉現金,並說幾日內返還。筆者對這類事情向來的原則是,避免與私人有金錢往來情事。因此當這種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時,即予婉拒,以免滋生困擾。一方面,長輩從小告誡,一旦決定借錢給他人,就要有心裡準備,錢一旦借出即當作丟失,否則可能日後難過,最好就是不要出現這種情事。另方面,過去曾有熟識多年已經成家的同學有難,最後在他幾乎走投無路,求助無門,聲淚俱下的請筆者協助他度過難關。當時筆者社會經驗歷練尚淺,便幫他解決燃眉之急。之後,借款雖然歸還,但在一年後的某件事上,卻被那位同學背刺了,這是很深刻的人生經驗。
二、時局影響
當然,打鬥敘場合談論的內容也會受到時局影響,國內外政治、經濟、及社會事件常成為熱門議題。此時,筆者常會被這些朋友要求說說看法。本人也十分樂意就所學簡要且系統地說明個人意見,為他們就案例科普一下客觀事實與價值判斷之間的差異。由於筆者的看法常會和他們經由電視廣播或報章的評論、或一般市井傳言所得到的片面、浮誇訊息有所不同,他們大都也認同筆者的說明,因而這樣的作法常是他們喜歡的。但這也是筆者在後來較少出席打鬥敘之後偶遇常會出席者時,他們會說大家懷念我對時局的分析的原因,筆者對他們笑笑,說聲謝謝。
後來選舉熱度漸升,打鬥敘的話題與氛圍出現一些變化。筆者雖然曾就專業訓練與所知政策背景加以分析說明,但不得不承認當各種媒體幾乎全面大力重複宣傳某類政策措施時,的確會對一般民眾產生很大的引導作用,軍公教警的退休金18%優利存款便是一例。與會者中有些人跟著當時主政者設定好的操作套路,質疑此一優利存款,語氣甚酸且多不實。而且針對筆者是在場唯一的國立大學退休教授的身份說,他們自己在銀行、郵局或農會的存款利率不過1%多一些,定存也不過稍微多一點,為什麼軍公教警人員的退休金可以有18%的優利存款,差距這麼大,實在不公平。
針對當時軍公教警退休人員優利存款的質疑,筆者曾很簡要的向他們說明此一政策形成與發展的來龍去脈。退休金優利存款是政府早年因為國家財政困難又要為全民福祉發展經濟、推動重大公共建設時,要求軍公教警這群體犧牲待遇,但另以國家法律形式承諾退休金優利存款做為延遲給付的補償。故當國家整體經濟好轉時修改原有法律是合理的,但調整原有政策的目標一定要放在合乎普世價值的公平正義上考量,而非造成社會不同世代與群體之間的仇視與對立,更要避免為了選舉紅利而污名化受影響的這個群體。
筆者也指出,其實此一優利存款政策早已開始檢討。但因軍公教警退休所得合理化改革與國家資源重分配政策,必然會引起因政策改變而權益受影響者的抗拒,主管機關應加強和立法院聯繫,尤其要與軍公教警及其退休人員溝通。民國90-92年相關部門曾討論如何變革,但因牽涉甚廣且深,並無具體結論。94-96年再次廣泛討論。
實際上,後來因為軍人與警察均為有組織且實際合法握有武器的群體,他們的心理穩定直接對國家安全與社會交通治安有立即明顯的重大影響,故退休金優利存款調整一事不再觸及他們。其餘的公教人員只有在84年7月1日退撫新制實施前的年資(舊制年資)所領取的一次性退休金及一次性公保養老給付,才能辦理優惠存款;領月退休金者其84年以前年資的退休金優存利率於107年7月1日至109年12月31日降為9%,自110年1月1日起歸零,本金可領回,月退休金也逐年削減。
究實的說,重大選舉之前對退休人員的退休金優利存款加大熱度的廣泛討論,這套路至少產生兩種社會控制效果,其一是相對剝奪感。這不需什麼大道理,因為公教現職及其退休人員和家屬的總人數相對於全體選民是懸殊的少數。當時一般人1-2%的存款利率與公教退休人員早年曾有的18%優利存款利率的差距的確很明顯。這樣的對比效果立刻跨越一般人原有的政治立場和意識型態,產生強烈的情緒效果。即使贊同這種套路者也有家人具備公教身份或其退休人員身份,但在個人實際利益面前也會支持附和這種套路的。
因此,在國內當前的選舉政治之下,當特定政黨為了選票紅利而採用這樣的操作套路時,從選舉結果論,吾人必須承認這種策略非常有效,可以輕易的達到原先設定的目標。
再者,情緒效果可以很輕易地轉換成政治態度,它表現在選舉政治上就是鞏固己方原有的勢力與支持強度,並動搖政治對手的群眾基礎,因而得以延續政權,繼續掌控資源分配的權力。這個退休金18%優利存款議題掀起的相對剝奪感的政治效應續擴大延續,成為主政者保住政權的主要基礎之一。
其二是社會對立分裂。主政者在操作這套路時,社會上自然會出現極少數具備公教退休人員身份者站出來附和,再由媒體放大強化,加強此種套路的正當性與說服力。隨著選舉熱度日益強烈,主政者更加深信不疑堅持前述的操作套路。筆者起初很有耐心的為參加打鬥敘的朋友們說明優利存款政策形成的真相,但這種選舉套路卻已造成公教人員與其他職業人員(特別是農漁民和勞工)之間的對立。不僅如此,還造成年輕世代和公教人員與其退休人員之間的矛盾,連「米蟲」及「老而戒得」這樣的詞彙都使出來了。
在打鬥敘時,曾經有人對筆者說,既然公教人員退休金的優利存款是不公平的,你有比較多的利息所得,應該多請我們做工,如劈草、掘石、挖土、種菜,這些我們都會做。筆者說,本人服務年資較短,優利存款制度也已廢除,而且現在月領退休金已經逐年削減了。但對公教退休人員退休金優利存款18%的嘲諷氛圍仍然令人難過,以致參加打鬥敘時都不免承受到這種壓力,遂決定淡出,漸少參與。主要原因是,個人早已立下人生第三個階段目標為勞動身心,打造一個適性舒服的家園,這從前幾集的「山居的聲音」已經說明。
筆者相信主政團隊中也有腦筋清醒的人,他們也清楚這種社會對立造成的社會分裂與困擾對國家社會是不利的。但在選舉政治之下,選票至上,公教人員及其退休者的選票總數和農漁民勞工人員選票總數的對比太小了,所以這種對立氛圍被漠視了。何況,總的來說,公教人員天生的不敢反抗的靜默性格,從群眾運動搞選舉起家的主政者自信對他們可以拿捏。
這種對立分裂的影響是深遠的,近幾年來,報考公務員的數量明顯減少,公務員離職者也在增加。而最近中小學開學時的教師荒最能反映此種影響。在聯合報〈睜眼說瞎話?教師荒基層炸鍋嗆教長:全台9成師超鐘點、校長也下海〉一文裡,讀者「我代表我自己」的回應十分直接:「教師這塊不是票源,而且打壓老師說不定還可以討好部分年輕票、家長票……但一定要記住,教育的崩盤一定從第一線工作者開始,但結果是整體國家素質、競爭力降低收場,是長遠的影響,或影響一個世代….」。(聯合報 記者趙容萱 台中即時報導https://udn.com/news/story/6885/9729423?utm_source=yahoonews&utm_medium=yaho 20260902)
總之,打鬥敘是偏僻山村裡值得珍惜的社交聯誼場子,彼此可以互助合作,增進情誼,雖然也不免受到選舉政治的影響,會有意見相左,但尚能相互諒解。(未完待續,圖/文:作者)